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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4、生我父母,活我崔公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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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智让裴坚觉得,这会儿自己应该冲出去,把李鹤聿踹倒,阻止他继续“疯”。

可裴坚没动。

因为崔岘也没动。

李鹤聿强忍住泪意,看着崔岘的眼睛,声音微微发颤,却一字一顿:“山长,您觉得呢?”

崔岘沉默了片刻。

他听懂了——李鹤聿不是在问要不要采用新办法,而是问……

能不能再赌一把。

是的。

再赌一把。

无数道目光看向崔岘。

百家天骄当中。

曾拿出《古本·河图》佐证崔岘“以水治水”之法非臆造、而是效仿大禹的郑元晦,同样看向崔岘,表情晦涩难明。

崔岘则是与李鹤聿对视后,问道:“敢问鹤聿兄,新办法要如何操作?”

李鹤聿迅速低头,生怕眸中的泪意被人看到。

他蹲下去,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道线。

一边画一边说,声音不大,却每个字都听起来铿锵有力。

“凸起好办——用球磨法。”

“铸铁球,拳头大,表面锻出粗纹。裹上粗砂粒,塞进凹槽,用木棍顶住来回滚动。”

“砂粒比石壁硬,凸起的地方磨得多,凹下去的地方磨得少,半个时辰就能把槽壁磨平,不伤石体。”

“这是墨家传下来的老法子,磨石孔、磨闸槽都用过。”

墨七抿了抿唇,没吭声。

其余听到这话的墨家子弟们表情茫然。

咱们家还传过这种技术呢?

李鹤聿站起身,手指移到另一条线上,快速道:“裂缝用铁篐法。在凹槽外侧,沿裂缝走向,每隔两寸凿一个浅孔,孔深一寸半,孔径与铁篐腿相当。”

“铁篐用熟铁打,两腿长两寸,篐背宽半寸。”

“浅孔凿好后,把铁篐腿嵌进去,用小锤轻轻敲入,让篐背贴紧石壁。”

“每道裂缝至少打三只铁篐,首尾各一,中间再加一只。”

“篐内填桐油石灰膏——桐油调石灰,稠如泥,塞进裂缝和篐背缝隙。”

“最后在涵洞口架火盆,对着凹槽烘烤,桐油遇热凝固,石灰膏一个时辰结硬壳。”

“铁篐拉住石壁,硬壳封死裂缝,水压越大,篐越紧,比原来完好的石壁还要牢。”

说完。

李鹤聿直起腰,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墨七、崔岘。

最后落在百姓中间,笃定道:“两个时辰,能成。”

他很瘦,身材颀长,涵洞口雨急风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
像涵洞里的闸门。

很稳。

加上一番相当唬人的专业解释,听起来就莫名让人有安全感。

四周恐慌消失了大半。

但崔岘眉头却拧了起来,用眼神示意李鹤聿……

其实,你可以放弃的。

就算最终闸门没有成功落下,也不会有人怪你。

因为还有我在你前面顶着。

李鹤聿没有放弃。

假如全开封,此刻只有深耕匠作领域的你知道,根本没有《古本·河图》。

大禹治水所用办法,从未有详细记录。

但你的兄弟,却拉着万万生灵,在跟决口的黄河,进行一场惊天豪赌。

你会轻易放弃吗?

当然不!

岘弟,那可是万万条人命啊,好重好重的。

两个人一起扛,终究……能轻上一分。

因此,在无数愕然目光注视下。

李鹤聿扬起下巴,看向始终沉默一言不发的崔岘,微笑道:“山长,当所有人都等着一个答案时,给出答案的那个人,肩上扛着的是一座城的命。”

“而作为唯一能给出答案的那个人——我给的,自然就是正确答案。”

所以,你当时提出“以水治水”的时候,也是这样想的,对不对?

四周霎时鸦雀无声。

无数道目光侧目看向李鹤聿,震惊于这个少年的肝胆魄力。

而崔岘,在听到这李鹤聿这句话后,眼眶一湿。

好兄弟!

他强忍住泪意,不去看李鹤聿,而是看向墨七,征询道:“墨巨子?”

墨七猛地攥紧手中铁锹,往前一站,粗声吼道:“球磨法我师父活着时候用过!铁篐法黄河桥墩上见过!墨家盯着,出不了岔子!”

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,腰杆挺得笔直。

崔岘又看向郑元晦。

这位古文经学派年青一代领袖,早已从袖中抽出竹简,往前一步,面朝百姓,声音稳如石刻:“《考工记·匠人》云:石有微凸,铁球磨之,其平如砥。”

“又云:石裂以铁箍之,膏填火炙,其坚愈甚。”

“古法有证,李公子非臆造也!”

百姓听不懂。

但李鹤聿自信沉稳。

墨七站得笔直。

郑元晦念得笃定。

崔岘面色如常。

窃窃私语停了,不安散了。

可另一股如惊涛骇浪般的暗潮,却悄然掀了起来。

《古本·河图》刚好佐证以水治水。

《考工记》刚好佐证球磨法。

巧合多了,就绝非是巧合。

董继圣难以置信看向郑元晦,又猛然看向崔岘,眼睛里满是惊惧。

佛子、道子、王、李二位公子,表情险些藏不住震惊。

岑弘昌、叶怀峰、褚大河等一众官员,则是不约而同狠狠抖了抖脸皮。

褚大河忘记了政治作秀。

本以为乌纱帽保住了,而心生庆幸的几位官员,哆嗦着身体,仿佛看到自己的乌纱帽,随着人头一起落地的惊恐画面。

疯了!

真的疯了!

站在官员当中的周襄满脸不可置信,眼睛一眨,一万个坏点子顷刻生成中。

哈哈哈哈崔岘,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欺骗——

然而。

没等周襄想好怎么使坏。

少年山长若有所感回头,一双黝黑的眸子静静看着周襄。

似是看穿了一切他潜藏起来的恶行。

周襄惊的汗毛倒竖。

崔岘收回目光,走过去拍了拍李鹤聿的肩膀。

无视周遭所有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。

他抬头,目光落在——

落在渠线上还在挖泥的百姓身上。

落在棚屋里往外张望的孩子身上。

落在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上。

没有解释,没有辩驳。

少年山长站在秋雨里,神情是不容置疑的强势,淡淡道:“都愣着作什么?”

“干活。”

褚大河张了张嘴,哆嗦着想说些什么。

可崔岘已经转身,朝渠线走去。

他的背影在雨幕里瘦削如刀,步子不急不缓,踩进泥水里,噗噗作响。

他走过的地方,窃窃私语自动消音;

他经过的身侧,连风都停下来让路。

他说行。

那,就一定行。